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眼睛一闭的事情(1 / 4)

我从阿乐那边出来时,天色已经发暗了。

海风顺着巷子灌进来,夹着湿漉漉的鱼腥味和汽油味,整条街像一口刚掀开盖子的蒸锅,热气往人脸上扑。金粉楼外墙旧得起皮,招牌小灯一盏亮一盏灭,电线在头顶缠成一团,像一窝翻肚的黑蛇。

一进门,热气和噪音一齐扑过来。

一楼走廊挤着几个人,穿大裤衩的,披睡袍的,手里捏着烟或者牙签,靠在墙上嘀嘀咕咕。声音压得很低,尾音却拖得长,像在嚼什么软烂的东西。

“听说了没……人刚回来。”

“刚出院,脸青得跟盐水鸭似的。”

“洗胃洗了好几次,药全吐出来了,命硬。”

一团心照不宣的哄笑炸出来,她们则像鞭炮放完的地面,只剩几下干巴巴的咳嗽。白色日光灯在头顶晃,我看见墙角丢着一只空点滴瓶,塑料管卷成一团,散着几根针管。地上有一滩已经被拖把抹开了的水渍,中间隐约能看见一小片更深的黄印子。

我抱着空篮子往楼梯口走,脚刚踏上第一阶,就瞥见走廊尽头有个身影慢慢移过来。

露露。

她背一只手撑着扶手往下走。她比平时瘦了,脸上的妆容早褪,眼影只剩一圈淡淡的青,嘴唇失了颜色,像刚掐断血管的鸡冠。手臂露在空气里,肤色比往常更白几分,皮子底下却透出一点点青紫。

她小臂上点着几处新旧针眼,有的已经结痂,有的还红着。酒精擦过的皮肤泛着一层干燥的紧绷感,几缕棉花纤维还粘在孔上。她身上混着叁种味:草药味、医院消毒水味、她原先的丁香烟味,像叁种不肯融合的油,在空气里一层一层浮着。

她抬眼看我。

眼珠却依旧黑得发亮,眼尾画的线早被汗水糊开,只剩一条淡灰色痕迹。她看了我一瞬,眼神滑过去,不停留,仿佛我只是楼梯上的一块湿台阶。她没开口,五指从扶手上慢慢移开,指尖略略发抖,往楼下去了。

我侧身给她让出一条狭窄的路。她从我身旁擦过,带起一阵凉凉的药水味。等她身影消失在拐角,我才继续往上爬。

楼梯井里热得发闷。墙壁吸了一天的温度,此刻往外返,人走在里面,像在肚里冒汗的兽身内腔穿行。楼梯灯忽明忽暗,铁扶手上有几道新刮的白痕,像指甲抓出来的。

越往上走,声音越清楚。

二楼有人大声开水龙头,瓷盆撞击的噪音一阵阵传来。叁楼走廊里传来电视里的泰剧对话,女主角哭得直抽气,男主嗓门压得低低的。往上,再往上,顶层那条短短走廊里,只剩一种声音,占满了空气。

女人的嗓音,沙哑、压抑,但每一个字都砸在门板上一样硬。

“你要死用一刀就够了,往这儿下去,这儿!”

随之而来的是一声脆响,好像有人用指节敲了床头柜。

我一听就知道,是金霞。

顶层走廊短得很,走出楼梯口几步就到底。天花板上挂着一支摇摇欲坠的吊扇,铁叶片转得慢,发出吱呀一声一声,风吹不出多少,只能把走廊里的湿气翻上一翻。

金霞房门紧紧关着。

门边蹲着一个人,背靠墙,双腿蜷着,一只手拿着纸袋,一只手捏着竹签,嘴里嚼东西,耳朵贴在门板上。

娜娜。

她头发扎成一个乱糟糟的小髻,脸上没化妆,只有昨夜睫毛膏残在眼角。她牙齿用力咬下去,嘎吱一声,纸袋里油渍渐渐往外渗,一股椰浆混着香兰叶的甜味飘出来。

竹签尖上串着两颗糯米球,巴掌大小,外皮煎得金黄,撒着椰丝,中间裂开缝,露出一点紫色薯泥。表面油光发亮,小小气泡在冷气里慢慢收缩。

我刚想出声,她余光瞥见我,眉毛一竖,赶紧伸出一只手朝我比了个动作。

“嘘。”

她支起屁股往旁边挪了半步,使劲把我往她身边拖。我被迫跟她一起挨着墙蹲下,身上背着热墙,膝盖前是凉门板,两股温度给人一种仿佛夹在两块石板中间的窒息感。

纸袋在她怀里呲呲作响,她一边嚼东西,一边偏着头听里面。

一个陌生的声音又响起来,这次更近,隔着门板仿佛就在我们头顶。

“吞药容易,闭眼,往下咽,屌也好、尻也好,全差不多,一闭眼就过去的事情。”

她笑了一声,笑里被嗓音里沙哑的活烤卷了边,又带着凄然的大雨,“我再熟悉不过了!可割腕……割腕不一样。腕子划开,血喷出来,人清清楚楚地往下掉。手腕上,除了手铐,我只留过她的唇印。”

屋里一阵沉默。

那句“她的唇印”说出口,仿佛滚烫锅里投入一块冰。

我靠门更近一些,门缝里透出细细光线,光柱落在走廊地砖上,切出一条比香烟还细的亮线。门内隐隐传来衣物摩擦声,床板轻微的吱嘎,还有塑料拖鞋轻轻拖动的沙沙声。

“你吃几颗药给谁看?”金霞声音又起,语速放慢,“你想给玉姐看?她会管?人家生意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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